王的河流,3


"What ca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


并不轻松地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他愣了好久。人影重重,他晃了晃脑袋,脑仁里依然眩晕昏涨。

 

"啊,小少爷醒了。"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脚步声,以及更多的声音。模模糊糊地感觉有人碰自己,另一个人尴尬的体温、皮肤的触感、力量,瞬间唤醒了一些痛苦的记忆片段,他突然用尽全力挣脱,有些惊恐地看着那些陌生面孔。眼前这个表情严肃的男人,医生打扮,伸出半只被打回去了的手。

"你…你是谁……?"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我是令尊的朋友。"那个人开口,像机器一样一丝不苟地说。"请问能否让我检……"

"不,你别过来……"Thranduil惊恐地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你…你别碰我!"

"在下绝不会伤害您。"

"…Oropher在哪儿?"

"亲王大人出门了,特意交代在下照顾周全。"Ruadfalf不苟言笑,说着又伸手去探小精灵的体温。

"别碰我!!!离我远一点!!!"小精灵尖叫了一声,恐惧万分地缩在床脚。那几个医生打扮的人面面相觑,商量了些什么,和房间里所有人都一起出去了。

"不,你留下。"Thranduil突然冷冰冰地说,指着最后那个管家打扮的男仆,"我有事要问你。"

 

Oropher向王宫里负责的熟人打听了一些Thingol出巡的路线和细节,这才得知他已经出发三天了。这老东西真是越来越奢侈,明明两年前才出巡过,竟然又安排了那么长那么久的巡游!回来时已是黄昏了。他正因国王出巡的事焦头烂额,结果一进门,看见家里空空如也,所有仆人都被尴尬地轰了出来。

他没理睬,丢下单肩包,径直走过去推开Thranduil的门。

小精灵烧得更严重了,脸色苍白,想来也是一直强撑着、本能地拒绝陌生人的帮助吧。Oropher坐到他身边,用手轻轻把他眼前的碎发梳到脑后,柔和地问,"怎么了?"

小精灵抬起眼睛,眼神痛苦而严厉。

"有什么不满意的,告诉我好吗?"

Thranduil笑了一声,没有任何笑意,笑声里充盈着无奈。

 

其实您根本就不懂。

 

这种程度,看似补偿,难道不是对过去亏欠的最大讽刺吗?您是亲王,有权调度自己的府兵,我母亲被政府驱逐,我无怨无悔,因为我作为寻常百姓本就无法反抗,可您呢?我本不应对特权抱有觊觎,若您待我如常我亦能平静,可事过境迁,尘埃落定,此时再用亲王之礼补偿我这八个月的风餐露宿,再用动动小指头的功夫摆平这件我无法撼动分毫的事,我真的,还有心情接受吗?

但Thranduil一个字也没有说。

一种绝望突然袭来。一个寻常百姓,为了自己遭受的不公,千山万水走遍,注定是一条死路。但是,那些大如天的事情对于有些人,却永远易如反掌。要他突然成为一个易如反掌的人,他做不到。

"Atar,"他闭上眼睛,只是轻轻说,"您要是一定要外人来帮忙,就找那个绿精灵来吧。"说完他便翻过身背对着父亲,兀自睡去。

"Anduin,这件事情不应该由你来解决,请交给我,但是可能会要几天时间,委屈你,暂时在这里好好休养吧。我很快回来……"

"等等……"小精灵突然睁开眼睛,把毯子一掀,从床上蹦了起来,吓了Oropher一跳。"您还没去面见辛葛王,对吧?"

"对啊……你赶紧给我躺下,别一会儿又……"

小精灵不耐烦地摆摆手,翻身要跳下来,Oropher赶紧逮住他,"怎么了?"

Thranduil有些气息不匀,声音有气无力:"您愿意怎么处理这件事…我管不了…但无论如何…您一定要把我的意思理解清楚……"


……


在去追出巡的Thingol的路上,Oropher莫名回想起来明霓国斯之前回南城的时候。

跑死了两匹马之后,他在某天中午赶到了Thranduil念书的那所学校。南城并不特别繁华,但是安宁和谐,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明霓国斯出学者,而南城出手艺人。碎石子路,马车极少,小镇安宁而温和,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激烈争执。Oropher也顾不上自己风尘仆仆的装束,急匆匆走了进去。

这是当地规模最大的学校,历史悠久,口碑也相当好。建筑古雅而优美,浅棕色的门庭和柱子每年都会重新粉刷整理,看得出管理者用心良苦。

Thranduil跳级后的最后一届同学早已经毕业了,那个年级的老师已经在重新开始教低年级。统管年级的主任是个和善的女老师,心细如发,记得每个学生的名字和他们的问题,却唯独对Thranduil的情况非常模糊。

"唔,我记得那是个很孤僻的孩子呢,早入学了二十年,一共跳了五个年级,成绩却一直非常好,从数据上,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挑剔的地方。要说他有什么缺点,就是不爱说话,任何时间看到他都是独来独往。我记得…我记得他来找过我一次,唯一的一次。那是去年五月中旬吧,他突然来找我,问能不能让他提前参加毕业考试。您知道,我们安排毕业考试都是很正规的,各大高校也会以此为参考,不可能为了一个学生提前安排,这样不公平。我问他为什么,他看了我一眼——我觉得那眼神是有深意的,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后来还是准时来参加了毕业考试,领走了毕业证,我是后来才听说他家里出了事,但从此也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被同学欺负么…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当时天鹅港亲族残杀的谣言传得人心惶惶,我们学校只有他一个孩子有诺多血统,被排挤是难免的,但再严重的事件就没有听说过了。请原谅,具体情况我也不是特别了解。他现在还好吧?是个那么优秀的孩子,但愿他没事。"

Oropher翻了翻儿子的档案。冷冰冰的记录看不出什么端倪,只能反复提醒他自己的孩子多么优秀,却并不能告诉他哪怕一点点那些光鲜以下的伤痕。他了解Thranduil有多么骄傲,他呈给世人品评一面的必是完美无瑕,但是内心呢?

他刚从南境跑回来时曾回过家一趟,本想找到一丝儿子行踪的线索,但是却毫无收获,就好像这孩子完全没有存在过一样。若不是顺着莫须有的线索,又接到了Lilac的用雕鸮传的信,Oropher想,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他了。

 

"亲王Oropher谒见。"

 

简洁得无礼的拜帖最终还是递了上去。

在"夏日出巡"之时追到路上去找辛葛并不是最佳做法,因为这样就给了他把责任往后拖延的借口。但Oropher觉得还是不能等,他怕隔一个夏天之后自己的愤怒终会臣服于惯性的软弱和妥协,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也成了习惯。什么夏日出巡,你他妈的出殡我都要找到你!

果然,Thingol以"事务繁忙,爱卿请延日拜访"推脱了,护卫冷汗泠泠直下,讨好地对Oropher笑。银发亲王的脸一下子黑了,狠狠瞪了守门的卫士一眼,径直往里走。卫士有点懵逼,但也不敢拦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口气闯到了王帐前,这才被实在惊惧了的卫士拦下了。

"大人,"卫士客气道,"您这样便是叫在下为难了。"

"请转告陛下,"Oropher本就生得极高大,冷冷地拿眼角瞥着卫士的脸,"今天我一定要见他。"

 

"有何事如此要紧呢,榉树老弟?"

 

银发的精灵王笑着从帐篷里走出来。如果我们用高大来形容Oropher,那么或许只有巨人可以勉强比喻Thingol——他比Oropher高了整整一个头,杵在那儿跟个电线杆似的,即使是友好的微笑也让人觉得危险和阴冷。他穿着并不正式的便服,但即便如此,那繁复的花纹、累赘的珠玉仍然琳琅满目,金线镶边,银线纹饰,蓝宝石袖口,紫水晶胸针,秘银额冠上镶着一颗巨大的白宝石,切割成极精巧的多面体,光线入射后经过无数次反射折射,在殿中明亮的灯光下亮得刺眼。

精灵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一身素衣的兄弟——谒见国王并不是家常便饭,一向温和多礼的Oropher从不会便装出席。精灵王客气地笑了笑,用目光示了个意,扭头往王帐走去。

 

Thingol斥散了王帐里的侍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自己松松散散地往椅子上一坐——或者说一躺,浅笑着看着Oropher。看样子很温和随意,但气氛却有点令人窒息。"我记得你在南线服役啊,老弟。怎么回来了?这算不算擅自离职呢?"

 

Oropher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把一沓资料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Thingol有点迷糊。这兄弟,是第一纪结识的同伴中最温和的一个,甚至有点懦弱,从来不跟自己讨论政治,除了轮到他去做边防的指挥官,几乎就是个不问国事的闲散王爷,只知道安安静静地在领地躲着,所以这么多年,也和他走得近。像今天这么庄严肃穆的样子还是头一回。

 

国王稍稍坐正了些,伸手拿起文件看了起来。是Thranduil收集的那些沉甸甸的血泪,有联名信,也有各地的不平等法令,全部毫无保留的呈了上去。

 

"给我看这个干什么!?"Thingol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你知道,我是不可能原谅那群诺多对我亲族的所作所为的!他们也是你的亲族啊,你这是做什么?!替他们说话?!你觉得我做错了是吗?嗯?!你……"

"埃尔威!"Oropher打断他,表情肃穆,"你还没有懂吗,你参与了另一场亲族残杀。"

"放屁!那是他们罪有应得!"Thingol把那沓资料摔在地上,纸张飞得满地都是。

Thingol的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大,尤其是近年,几乎无人可以驾驭。想起儿子那张虚弱而坚毅的面孔,他活生生地忍住火气,尽量平静地继续说:"我现在不是以一个隔岸观火的王爷在跟你聊这些载道民怨,埃尔威,我是以一个家属的身份,求你冷静下来,再想想这个决定,可、以、吗?"

最后几个字有点咬牙切齿,他后槽牙都气得打颤。

"家属?"Thingol总算冷静了一点,"什么家属?"

 

Oropher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靠在椅背上,右手捏住打颤的左手,转了转无名指上的婚戒。

"我结婚了,和一个诺多姑娘,在南城。"银发精灵鼓起勇气说道。"我有一个没成年的儿子。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在南线轮守,孩子的母亲被赶走了。"

Thingol惊愕地看着Oropher——信息量有点大。他丝毫不知道Oropher结婚了这件事,更别提他居然还有个小孩,一时间愣得说不出话。

 

"今天我来找你,既是替我小孩,也是替所有被夺走父母的小孩,埃尔威,"Oropher沉重地撑着自己膝盖,"这是只有国王可以更改的禁令,你可以继续仇恨诺多,继续禁止他们的语言,但能不能减弱诺多入境的禁令?"

"我是一国之君,"Thingol冷冷地说,"我的话,收不回来。"

Oropher急了,刚想说什么,Thingol一摆手,"而且这关乎家仇国恨,这是政治问题,总有一些人需要牺牲,这没有办法。况且,就算我撤回了禁令,诺多就一定会因为和孩子、和配偶的感情回来做安分守己的公民吗?他们身上的诅咒就会消失吗?他们是外来者!他们是这个国家潜在的危险思潮!如果让他们回来,那么民族矛盾只会更加激化,还不如到此为止。

"对于你家的遭遇,我感到很同情,老弟。但我必须顾大局,你现在的立场毕竟站在少数人那里,你看——"Thingol捡起地上那张标了受害家庭红点的地图,"这些红点看似很多,但仔细数来,也不过百十来户,还有很多诺多是单身呢。我可以马上在各地的媒体刊物上刊登一则致歉信来安抚民心,但更改禁令,是不可能的。"

喉头像是被滚烫的热块噎住,Oropher气得浑身发抖,愣愣地看着Thingol继续大放厥词:"榉树老弟,你一向是最懂我心思的,我是冲动了点,但仔细想想,这样是不是对诺多族对多瑞亚斯的觊觎有一定的反击作用?他们可是想要和在中洲扎根几千年的我们平起平坐啊!你能忍吗?就算从弥补的角度看,撤回禁令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啊。后续我会在经济上给予受损家庭补偿的,这种事情也好调查嘛。谢谢你指出这个问题,我会妥善解决的,放心吧!"

 

Oropher一脸的阴沉,但一瞬间他想了很多——真的敢跟Thingol拍桌子吗?这并不能带来他想要的结果,反而会破坏掉他仅有的一点点力量——这力量全是来自国王的施舍,全来自这数万年的委曲求全与寄人篱下。他拥有的并不多,不过是一份近似于普通人的工作,一份平静的生活,而这其中与他当年为建立多瑞亚斯付出的汗马功劳并无关联——那些一定要获得与付出相当的回报的贵族亲王,下场都是一个不得好死。Thingol就是那样一个小心眼又狠毒的笑面虎。若是此刻冲动行事,恐怕将就此以叛国罪一命呜呼或是驱逐出境——在他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时候他尚且不敢,又何况是现在,在儿子还这么年幼的时候?

他想起许多许多年前,那个果敢刚毅、明察秋毫、长身玉立,一诺千金的埃尔威。他想起那个在漫长的等待中失去耐心的欧尔威,带领半数子民头也不回地去灰港定居的奇尔丹,还有那个始终不愿意放弃这个失踪的王、替他建立都城的自己。他,他们,都是一笔带过的无名氏,杯酒释兵权的残将,为了保命而必须默默无闻的功臣。这里面的伤痛,又岂是失望这么简单?

 

Oropher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忘了接下来Thingol那个老混蛋又说了什么把他哄了出门,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营地几丈开外,士兵正在清点收拾,整个巡游队伍已经准备启程了。他有想要冲上去的冲动,但是也有知道这样毫无用处的理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只是一个劝谏者,决定权都在Thingol手里,对于国王的判决,他依然无能为力。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一直看到巡游队伍消失在了森林深处。

 

时机未到,时机未到。他在心里默念着,但愤怒和委屈一齐涌上心头。他热泪夺眶,额角青筋暴起,一记猛拳打在两人合抱的大树上。那树剧烈地颤抖,千万树叶落下,萧萧。


……

 

Oropher进门的时候,看见儿子裹着件他的外套,坐在客厅里仔仔细细地看一张信纸。

"您回来了。"小精灵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浅浅地一笑,但笑容很快消失不见——孩子聪明,一眼看过去什么都瞒不住,全明白了。

"呀,这么快。"Lilac从厨房走出来。他围着条围裙,在擦手的白色毛巾上揩了两下,看着Oropher笑。"少爷跟我说您起码会走一个月呢。"

Oropher疲惫地看了他一眼,"辛苦了。"

"哪里。您见外了。"

"——Atar,"Thranduil突然插嘴,神情严肃,"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您商量。"

Oropher愣了半晌,觉得有点愧对儿子的眼神。Thranduil坐得端端正正,看着满脸疑惑的父亲坐定,便把手里一封短笺放平在茶几上,推过去。

"您再确认一下是不是母亲的字。"

Oropher闻言又是一惊,拾起那张纸条仔细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是妻子的字!每个字母结尾那个漂亮的小弯绝对是她的个人风格!

"这,这是哪里来的?"Oropher抬头看着儿子。

"这个,"Thranduil摇摇头,"Lilac,你来解释吧。"

"是。"站在一边的绿精灵应道,"是这样的。现在是候鸟北归的季节,少爷让我托了一支雁队送信。”

“先用歌声和食物引起它们注意,让我当翻译和他们商榷放弃这一次的迁徙。这很难,因为如果要分头去找,它们可能就一去不回了,甚至再也见不到彼此,没有多少雁队有那样的义气。好在最终还是找到了,讨论好严格的路线和搜寻方式,少爷画了几十张画像挂着它们脖子上,写几十封一样的卡片,用昆雅语和辛达语写上夫人的基本信息,分别去往各个精灵聚居区。我们用了两天才完成了这件事,没想到,刚刚接到回信您就回来了。”

Oropher眨了眨眼,觉得眼眶有些干涩,愣愣地低头看着短笺。篇幅很短,简练的措辞也很像妻子的风格。信里没什么客套,直说自己投奔了失散在北方的哥哥,那个名叫贡多林的城市五年前刚刚开始建造,城主待她兄妹很不错,不能回来了。还有就是,千万千万不要去找她。

"千万不要去找她?"Oropher错愕地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不能去找她,她也不能回来了。"Thranduil淡淡地说,显然已经充分消化了这样的信息量。

"为…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您看……"Thranduil给Lilac递了一个眼神,绿精灵去书房把那只送信的雁抱了过来。那只可怜的禽鸟,羽毛已经完全秃了,眼睛充血,气息奄奄,很明显是中了毒。

"它一落地就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我尽力解毒也于事无补,就算能救活也没有几天寿命了,况且毒素已入侵大脑,这娃根本无法告诉我具体的路线。就算找,也是无路可循。"Lilac捻着雁软塌塌的后颈皮,"我很抱歉。"

"这里面包含两层信息,一,城主不允许外界得知自己城池的位置,看在母亲和舅舅的情分上赏了一封信出来已是极限,不能更多;二,警告我们不能去往那里,或者说去了便不能回来,去而复返者的下场就是这只雁。我想这也是母亲‘千万’二字的含义。"

Oropher看到小精灵眼睛里有一丝强忍的痛苦一闪而过,他坐得很直,脖子僵硬地挺着,似乎是极力忍耐着。Thranduil咽了口唾沫,说,"父亲,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您今后若是再去面见辛葛王,能否带我同去?"

Oropher扭过脸,几天前在Thingol那儿受的气一下子全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几口气,情绪难以平复。

见父亲眉梢眼角的微妙神情,Thranduil闭上眼睛,玲珑心肠早已知晓了结局,甚至,已经失去了开口问询的兴趣。叹了口气。

Oropher激动地说,"这个问题还用问吗?等你痊愈之后、长大一点的时候,我肯定要带你去的啊!"

Thranduil看着银发精灵饱含感情的眼睛,神情麻木,仿佛在用力理解,又仿佛懒得理解。

 

"原谅我……"Oropher一把抱住小精灵纤瘦的身体,"错全在我。我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要你原谅……"

"……"Thranduil被这突然的身体接触吓了一跳,眼角瞥了一样Lilac,半晌,轻声说,"没关系的。我受的住。"

"别再这样说了好吗?"银发精灵捧着儿子消瘦的脸,"这本是国与国之间的争执,你不应该受这么多伤害……"

"我挺好的。爸,你不用担心。"金发少年苦涩地笑着,暗暗挡开他的手。"事已至此,至少我不后悔。"

"可是——"

Thranduil伸出手指轻轻按住Oropher的嘴唇,疲倦地闭上眼睛。

Oropher于是作罢,无言地把这颗金色的脑袋搂在怀里,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儿子因为早产而自幼体弱,这么长时间营养不良,外伤内耗,加上着了伤寒,还有这几天肯定也是硬撑着张罗这封来之不易的信,此刻应该早就是精疲力尽了。在他身体和心灵都最难捱的时候,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唉,竟然如此关心则乱……

"对不起……"银发亲王看着静静靠在自己怀里的小精灵,心里疼得发抖。因为虚弱,他隔着衣服都能感到孩子背上一阵阵的冷汗。因为体质太弱,高烧退掉之后小精灵一直持续低烧着,残存的体力一点点被耗尽,只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抱怨罢了。

 

Oropher看了Lilac一眼。这个绿精灵就像第一次遇见他时一样,低垂着目光,平静如水,很懂得进退的尺寸。绿精灵是最讲义气的民族,也是最能忍的,不管是伤痛还是侮辱都很难动其颜色,"定乎内外",这是祖先留下的修养。一旦有恩于他们,换来的常常是终身的友谊。Lilac年轻,从欧西瑞安德逃难过来时不过九十多岁,无亲无故的毛头小子,受了Oropher的接济才不至于冻死在街头;天资极是聪颖,在自己手下打过杂,后来学会了拼写,自己悄悄攒够了钱去攻读医学,算是活出来了。但他对Oropher一直是有求必应,随叫随到,话不多,是个极重情义的年轻人。

 

Oropher感激地看着绿精灵。

Lilac微笑——他知道这里已经不需要自己了,很干脆地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转身离开。出门前回头看了Oropher一眼,点头一笑。

 

听见大门的锁舌咔嗒地弹上,外人已经离开了,父慈子孝的画面可以谢幕了。于是Thranduil使劲拿脑门顶开Oropher的怀抱,跳下沙发,自顾自地走开,一只手扶着墙,步子有点摇晃。

Oropher诧异:"你上哪儿去?"

小精灵顿了一下,没回头,叹了口气:"我累了…Atar……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吧……"说着,小小的身形晃进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巨大的房子里,心跳声空响。他隐隐听到房间里儿子强忍后的哭声——Oropher走过去,心里火烧火燎地疼,几次把手搭在门把上,却终究没有打开门锁闯进去。他不想反反复复地伤害孩子的骄傲。他听到孩子用床单捂着嘴在哭,后来声音慢慢喑哑了,变成偶尔的一两声抽泣,最终末了,消减成了一片无声的死寂。

 

他把额头贴在门上,闭上眼——那冷硬的触感提醒他这一切错误的无法挽回。这是一道无形的疮疤,而且没有治愈的可能。


——不如,让它愈演愈烈吧?

评论
热度 (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