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河流,7

九年后。


在古早的年代,精灵评判精灵的标准相当苛刻,作为近乎完美的神的儿女,他们更习惯注视别人的缺点——毕竟和长处相比,缺陷才是他们最大的个体差别。这就造成了很多性格恶劣的精灵,他们并非生来如此,只是因为过于挑剔而显得异常刻薄。这种现状在矮人出现之后有了很大改观,因为在有了对比之后,他们突然发现身为伊露维塔的儿女竟然比奥力的儿女幸运这么多(至少在外貌上),而在人类出现后更是大大改善。但在故事发生的第一纪早期,这种挑剔苛责的风气仍然占着上风。

大多数精灵都体会过被同伴嘲讽的噩梦,同时也从未停止反唇相讥,然而这六年里,Thranduil成功摆脱了这种令人厌烦的宿命。他的金发偶尔会被议论,但他从不正面回答关于自己身世的问题,也从没有人把他和当年那个众目睽睽之下在Melian面前为诺多族求情的孩子联系在一起,所以有关诺多族的恶评并未沾染到他。34岁的精灵少年已被神化为了都市传说——有着天使一样的容颜,身材纤细高挑,成绩上永远高居榜首,虽然有点高冷但为人友善,谈吐温和。唯一的遗憾就是年纪太小,但好在费荣学院里几乎是清一色的男子,也没有人对“没办法嫁给他”感到遗憾。他的强势让他和群众绝缘,成功地在所有人的评判标准里单独列出,落得一份清闲——不得不说,这份清闲颇为昂贵。


和群众绝缘,这既意味着清静,也意味着孤独。他没有朋友,甚至和室友Feren的关系也从未更加亲密。跟着Feren把学院区转熟了之后,两个人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几乎只剩下见面打招呼的交情了。上次那样奇妙的“生日”事件再也没有发生过,或许是这几年内Thranduil已经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刀枪不入,抑或是他为自己披上了一副名叫“体面”的盔甲,不会再轻易袒露自己的伤痛。


看起来是个神秘的学霸,但Thranduil自己心知肚明。他并不是独善其身的利己主义者,事实上,他暗中在意Feren很久了——近半年以来,这家伙似乎慢慢养成了半夜才回家的习惯,而且有些过度忧郁不乐。看着自己的室友在眼皮底下一点点变得沉默消瘦,Thranduil有点过意不去。当然,学业太轻松导致他非常闲也是一个客观条件。


怀着调查的心情,在一个傍晚,在反复确认Feren已经出门并且目送他远去之后,Thranduil戴上找Lilac借的医用橡胶手套,悄悄溜进了Feren的房间。他不打算过分窥探室友的隐私,所以只是非常浅显地浏览了一下表面,并翻了一下摆在桌面上的书。但正是桌面上的这本书让他觉得奇怪,标题处印着《Choose Your Own Path》*的字样。他迅速地翻开书,感觉全本都在打比方,用词模糊又充满恶意,什么“被米尔寇腐化而生的精神疾病”“倒错的性格和薄弱的道德力量使其没有责任感”,根本不知所云,但有一行字他有那么一点在意:“研究表明,可通过‘厌恶疗法’等反射类刺激减轻症状。”


什么玩意,就是一本广告嘛。Thranduil皱皱眉。他又浏览了一下,书架上也摆着几本同样名字的广告书刊,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翻了一下,内容基本上都差不多——好像是介绍一种危害巨大的精神疾病,抨击其对患者、伦理和社会的影响,并且每一本都介绍了多种治疗思路。

Feren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话题?难道他觉得自己有病吗?

转了一圈,Thranduil对自己室友的整理能力还是很满意的,房间干干净净,没有乱堆乱放,真是极其赏心悦目。就在他将痕迹还原的时候,偶然瞥见了床头的一个相框,它放得歪歪扭扭,而且正面朝下。是我刚才不小心碰倒了么?没有啊,刚刚一点声音都没听见啊。Thranduil狐疑地走过去,翻开一看,相框边缘已经积了一层灰,显然是一直趴着放的,正面是一张手绘的肖像——他知道Feren擅长画画,特别是画肖像,几笔勾勒就栩栩如生,突出面部特征的技能简直信手拈来,甚至曾经在某个节日里在外面摆摊给人画速写,还小赚了一笔钱呢。这张画的确是他的画风,但是看得出比平时当作玩笑的速写用心得多,里面的人立体真实,好像就要离开纸面活过来了。而画的主角,是个浓眉大眼的男子,长相有点异域风情,笑容很有感染力,隔着纸都能感觉到他的快乐。

真是传神啊,是Feren的哥哥么,他好像有两个兄长。Thranduil心想,沿着灰尘的痕迹轻轻把相框放回去。


好险好险。Thranduil把手套摘下来,揉成一团掖在一堆废纸里,虚脱地倒在床上——他刚刚一直沉浸在一种干坏事的兴奋中,心跳得飞快,听觉灵敏了几十倍,随时感觉有人在门口,真是太刺激了。

Feren当天又是很晚才回来。Thranduil虽然依然保持着早睡早起的习惯,但他这几年也长得强壮了很多,晚睡早起也不是问题。通过门缝,他看到Feren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飘进了自己房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嘿,这人还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啊?难道……这就是他们经常说的失恋?Thranduil一肚子问号,失恋是病吗?虽然倾心的女子爱上了别人会让精灵痛苦,但这有什么办法呢?怎么能治疗呢?


第二天,在一种可怕的预感中,依然非常闲的Thranduil决定做点什么。他的求知欲暂时从学业转移到了Feren身上。他在Feren出门之后,换了身深色的衣服,悄悄跟在了室友后面。


Feren七拐八拐,越走人越少,都快走出学院区的时候,他拐进了一家店铺。

说实话,Thranduil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家店铺——只是一个门店,挂着一个“open”的牌子,连店名都没有。突然,他福至心灵地想起来几个治疗所的地址,是在Feren那本书上看到的,于是跑了半条街去找路牌,又数了一下门牌号,还真就是其中之一。不会吧,这家伙真的觉得自己有病啊?这家店连店名都没有,根本就是一个大写的黑店嘛!Thranduil的狐疑彻底变成了忧虑,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以至于他没有直接走掉,而是躲在街对面暗中观察。


天黑了,无人的荒街有点瘆得慌。虽说Thranduil到眀霓国斯的路上一路流亡,什么都见过,逃过了人口贩子的诱捕,喝过瑙格人的烈酒,曾在闹鬼的古宅过夜,但他还是会害怕的——比如说,当三四个壮汉气势汹汹地走来的时候。他们竟然也在这里停了下来,在离Thranduil不足十步的地方徘徊。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Feren出来了——他看到那几个壮汉后瞬间大惊失色,拔腿就跑,但是跑不快,还有点跌跌撞撞的,迅速就被那几个人围住了。

冲着他去的?Thranduil愣了一下,但看到这些人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揍在Feren身上的时候,瞬间感到一阵血脉迸张,就像那拳头落在自己身上一样。Feren的惨叫传入耳中,在空巷里回响,他恍然记起母亲被带走的那个下午,自己也是如此声嘶力竭又毫无意义地哭喊。那种在暴力之下无力反抗的痛苦和仇恨再次席卷而来……


呵。金发少年冷笑。


…………


Feren陷在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恍惚里,当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时,发觉自己被Thranduil架着,或者说拖着,走到了宿舍楼下。什么情况,他为什么在这里?

“住脑,什么也别想,给我往前走。”金发少年黑着一张脸,没有看他。

全身的酸痛让他迅速回想起小巷里的事,但记忆停留在了被殴打的场面,有一大段记忆都断片了。行走牵引出的疼痛几乎让他跪了下去,眼前一片花花杂杂的暗影,他听到Thranduil叹了一口气……感觉到少年温热的体温时他猛然惊醒,看到Thranduil背着他,有点别扭地掏锁开寝室门。

“你……”

“嘘——!”

“……”


等他终于被扔进浴室,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的。Thranduil出去,抓了几件干净衣服进来,冷静地看他,“不用我帮你吧?”

“不…不用……”Feren摇摇头,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

Thranduil凝视了他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默默退了出去。


Feren有点畏畏缩缩地从浴室走出来,看到Thranduil正儿八经地坐在他们狭小的公用客厅里,像是在等他。

“……”他有很多想问,又怕有更多问题问自己,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快坐下吧。”Thranduil看到了他,还是那副冷静的表情,站起来像是要走过来,“伤要紧吗?”

Feren不自觉地退了半步。“不…不要紧……没关系的……”

“躲躲藏藏……”Thranduil像是生气了,但却笑了起来,“跟我躲躲藏藏,有意义吗?就像你曾经对我说的,请不要用最坏的念头打量我!我不会做任何违背你意愿的事!”

Feren有点恍惚。什么时候对他说过这句话?但看到少年关切的眼神,他忍不住放松下来,腿突然一软——


Thranduil把他像卸麻袋一样扔到他自己床上,有点生气地抓过桌子上的广告书刊,蹲在床边质问他,“你为什么看这个?为什么到那种地方去?”

Feren一下子怒了,蹦起来冲他吼,“你凭什么看我的东西!”

“我凭什么?”Thranduil回瞪他,扔下书,声音不大但很有气势,“凭我担心你!你以为自己一天到晚魂不守舍我看不见啊?你以为室友只是住在一起而已的陌生人啊?在我最弱小的时候是你带我融入了这个学院,事到如今,我能看着你自甘堕落吗?你脑子坏了吗?”

金发少年的眼睛明亮极了,眼神干净又锋利,Feren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杂碎还能被这样的目光专注地注视。


“好吧……”Feren长叹一声,虚弱地倒在床上,“我告诉你……”


在太阳升起若干年后,第一批数目较多的诺多族来到了多瑞亚斯。他们倒不是像Ayia那样自行穿过美丽安环带,而是跟着菲纳芬家族的王子公主一起,光明正大地进入了多瑞亚斯。他们中,有一些是穿过坚冰步行而来,但也有不少的坐船而来的精灵,与自己的亲友汇合并取得了他们的原谅,一起来到了这里。

尽管并不是非常受欢迎,但精于学术的诺多族精灵仍然迅速取得了各大学院的认可,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学院希望榨取他们所带来的知识为己所用。一些年轻的诺多进入学府,成为多瑞亚斯的学生,用宝石换取钱财支付学费,一些年长的诺多成为学者,热心地传授他们心中热爱的知识,并且虚心请教关于中洲的一切。其中就有这么一位,在Feren刚刚惊险地通过父亲的考核进入费荣学院的时候,做了他的室友。


一个充满朝气的卡拉昆迪,乌黑的瞳孔里闪着阿门洲的光辉,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有着用不完的力气,聪明又热情。生性腼腆的Feren本能地被他的光辉吸引,和他成了朋友,没有想更多。而那个诺多似乎有着别样的想法,掺着浓浓昆雅口音的辛达语也过于晦涩了,令人捉摸不透。在一个暧昧的黄昏,他突然紧紧地抱住Feren,贴着他的耳朵说,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吧。


他有着古铜色的肌肉,高大,强壮,热烈,而Feren是一个巨大家族里不起眼的最小辈,自卑,温和,有着毫无魅力的干瘦的身体,一切的一切,正好是他的反义词。在一片混乱的风暴里被他拥抱,亲吻,Feren隐约感觉到罪恶和不安,但更多的是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幸福——他是被爱着的,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美丽的人愿意为他停留,听他的声音,赞美他的此时此刻。在许多人眼里这或许是畸形的愿望,但一个缺爱又渴望爱的孩子,难道生来就是畸形的吗?


那是最疯狂的一年。他们在外面是同学,是伙伴,但关上门后却是两条疯狗,狂野地把衣服撕下,贪婪地舔舐对方的身体,吞吐彼此的欲望。Feren总是跟不上那人的天马行空,痴痴地被他领着,把自己所有被搁置的感情一股脑地掏给他,几乎忘记自己是谁。然而,或许这一切都只是Feren的一厢情愿,东方精灵的细腻和长情在西方精灵面前或许一文不值。一年不到,辛葛王的驱逐令便下达到全国各地,而那个诺多精灵,离开时甚至没有跟Feren告别。


“他匆匆忙忙带走了自己的东西,把宿舍弄得一团糟,我一个人慢慢地把他的残局整理干净,”Feren苦笑着摇摇头,“连再见都不说,真的……仿佛我们的一切都可以随风而去……就算在某本书上画一句Hannon-le也可以啊,可我把他的东西翻遍了,根本没有。确实,是他干得出来的事。那个人本来就雷厉风行,根本不会像我这样瞻前顾后……”

黑发青年把脸转过去,埋在枕头里,他的耳朵尖都红透了。“一切就这么突然地结束了,他回到了他的生活,我也该回到我的。可最难办的是,我没有办法忘记他……”


“对不起,这实在是难以启齿……”Feren痛苦地抓着床单,“可我在肖想他!我只要回到这里,眼前就浮现出那些画面……我在肖想一个男人!这在多瑞亚斯是不允许的!不…在伊露维塔的世界里就是一种犯罪!可我控制不了……我…我……”


Thranduil安静地听着,默默伸出手,把Feren颤抖的冰冷的手紧紧握住。倒是Feren吃了一惊,愣愣地看着金发少年,“你……怎么敢碰我……你都知道…那些了……不怕我吗?”


“哈?虽然比你少活二十多年,但制服你还是没问题的。而且就你那点胆子那点力气,我怕个屁。”


Feren第一次听见Thranduil骂脏话,觉得他画风都不对了——心想你不是温文尔雅的学霸吗,怎么能说脏话呢……

“我这条命,很多人帮忙捡回来过,第一次就是南方的瑙格人,”Thranduil往地下一坐,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野兽一样的光,“他们满嘴粗话,但心地善良,而温文尔雅的人反而心狠手辣,人都是多面的,不是吗?”


“…都是前尘往事了。说说现在怎么回事吧。”Thranduil托着腮。

Feren咽了口唾沫,“啊,之后……就没什么好解释的了……我,去年看到那本杂志上说,这种癖好是一种…心理疾病……而且提供了治疗的方法,就……”

“你就去了?!”Thranduil一下子跳起来,“埃尔贝瑞斯在上,失心疯了吧你!?这么可疑的地方你都敢进?!不好意思,我承认我跟踪,这件事我没资格请你原谅……但是我麻烦你意识到你的愚蠢好不好!”

Feren没吭声,身体轻微地颤抖。


“他们是不是让你想着你的爱人,然后在你很入情的时候把你弄疼?”Thranduil黑着一张脸。

“嗯。”Feren点点头,几乎要哭出来了。

Thranduil气得直摇头,“训狗的法子……这是你自愿去做的吗Feren?还是有谁在逼你?你家人知道吗?”

“我…我父亲知道……他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我的画册……你知道,我画他画得有点太多了……父亲非常生气,让我在一年内戒掉他……”

Thranduil直起身,用手把自己散着的金发梳到脑后,“那……他们为什么打你?”

“也不是第一次了,”Feren悲哀地笑了笑,“不知道他们哪里打听到的消息,看到我好像看见害虫似的,见到就往死里打。我也不知道原因,可能是觉得恶心吧。”


“对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黑发精灵抬起头,“就算你跟踪我到了那里,你一个人,怎么能对付那么多人?我知道你在学格斗术,但这力量悬殊也太大了吧……”

Thranduil陷入了沉默。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Feren摁回床上躺平,扯过毯子,盖在他身上,还对他笑了笑,“就像这样。”

“?”Feren一阵凌乱,不自觉中直勾勾地看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一瞬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擒住,视野突然模糊了起来,一阵酥麻的感觉爬上脊椎……


“暂时忘掉这些,好好睡一觉吧。”Thranduil的声音忽远忽近,“…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


人总是在一次次冲击中理解自己和别人。Thranduil吹着半夜的冷风,沉思着。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在母亲的事件里打磨得冷酷无情,但事实上他好像因此变得更嫉恶如仇,冷漠的外表下,藏着对亲人和朋友近乎疯狂的保护欲——这一点,直到今天他才彻底领悟。其实Feren只是对他流露过正常的善意,但这一点友善和微笑,就像那个诺多精灵对Feren的爱被Feren过度放大了一样,在Thranduil那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对善意的感恩和回报就显得有些过激了。

是啊,人不就是得沉迷于某种东西,才能活下去吗?每个人要是都如出一辙,伊露维塔岂不是非常无聊的主神?


他并没有打倒那几个壮汉,也不是把他们催眠了。前者是因为真的打不过,后者是因为以他现在对魔法的理解水平,催眠要求高度安静的环境,还不能这么高效地利用这种力量。他倒是从Olórin那里学到了一招,连魔法都谈不上,就是结合一点点读心术,让那几个壮汉以为自己听到了卫队的脚步声,看到几个人影跑过来,自己就吓破了胆,跑得无影无踪。Feren被揍得神志不清,倒是好糊弄极了。


Feren的手臂上留下了很多针刺的疤痕。Thranduil不敢想象他是怎么忍受把自己的恋人和针刺的疼痛联系在一起的这种折磨,就像训狗一样,只要反复得足够多,形成足够顽固的条件反射,那么只要他想起恋人,就会觉得刺痛。且不论到底爱上同性是不是犯罪,光是这种卑鄙的做法就让人觉得不齿啊。人家爱跟谁好就跟谁好呗,关其他人什么事?就像Thranduil和母亲的金发在辛达精灵中遭到侧目一样,不就是对差别的恐惧吗,还冠冕堂皇的找借口,龌龊。

在Thranduil无数次地鼓励之下,Feren的自卑好像有了一点好转。虽然他的道德仍然因为自己的恋情而疼痛,但逐渐接受了“不是我有病是他们有病”的观点。好在他去接受治疗这件事一直都是悄悄进行的,周围的人都不知道,所以歧视的阴影渐渐淡了——那阴影原来一直来自于他自己。唯一的恐慌就是面对父亲时,Feren感到抬不起头。


“大不了就撕破脸,跟他断绝父子关系。”Thranduil冷静地说,“不是你的错。”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仅仅只是三个月后的一次学院间的交流活动,就可以让一切前功尽弃。

在那个并没有数字化的年代,你说数学和医学硬要扯出什么关系,大概就是它们都是学科吧。这次交流活动当然还有很多其他学院,只不过在医学院代表发言的时候,Feren和Thranduil都没有离开而已。会议在学院区中央的学术大厅举行,当时并没有一个叫类似于大学的统称,各大学院各自为政,但Melian作为中洲的学术巅峰管理着所有学院,常常轮流在各大学院当客座教授,并且鼓励大家交流共进。巨大的圆形展厅辉煌又庄严,十六盏巨型水晶吊灯从高空垂下,巧妙地折射阳光,让整个大厅明亮无比。


就在医学院的人上台发言的时候,Feren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怎么了?”Thranduil看他突然一下神经紧张,顺着目光看过去——台上是一个挺激进的学者,以前听Lilac怼过他,这人虽然学业优异,但经常剑走偏锋,喜欢钻牛角尖,让所有人都很头疼。“你认识他?”

“不…岂止认识……”Feren冷汗直下,全身发抖,“他…他就是那个……那个诊所的……老板啊……”

“什么?”Thranduil瞪大眼睛,盯着台上正在掌声中挥手的精灵,悄悄说,“不会吧…那方面已经不是医学了吧?”

Feren紧张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摇头。Thranduil攥住他的手,警惕地盯着台上的发言人。


“女士们先生们,小生非常荣幸能在这个讲堂为大家分享我的研究成果,”亚麻色头发的精灵一个深鞠躬,“关于如何根治同性间畸形扭曲的恋情。”


Feren几乎背过气去。那个人在台上侃侃而谈,正是那本杂志一直在宣传的主题,关于同性恋对个体身心的影响有多大,同性恋者会拥有怎样扭曲的个性,对伦理和社会产生多少不良影响,以及如何使用‘厌恶疗法’将其根治。

“这样吧,我空口无凭,大家也会觉得我吹牛皮。我来举几个实例吧,下面这位男士,多年来饱受同性恋情的困扰,而经过我们诊所的精心诊治,他已经成功摆脱了同性恋情的阴影!他的名字,应该被贴在历史的光荣榜上!他就是,Furon之子……”


一瞬间,厅内刮起了妖风。桌上的纸四处飞舞,而一张纸正好在“Furon”二字出口之时及时地糊住了那个人的嘴。可一片骚动之后,那个人看大家都安静下来,作势准备继续说——

妖风刮得更加猛烈,以至于吊灯全部以一种惊人的幅度摆动起来,女士们开始尖叫,而就在离讲台最近的那一盏吊灯摆到正对讲台的方位时,吊索轰然断裂,巨大的吊灯向讲台飞去,将四处躲藏的演讲者击个正中,无数的碎片飞溅起来,向四面八方飞去。


“小心!”Feren迅速护住身边少年的眼睛,自己缩成一团。

现场陷入一片极度的混乱。所有人都被演讲者满身玻璃碴、躺在血泊中的样子吓坏了,医学院的学生冲上去检查,宣布他已经当场死亡。

“快点,跟着我离开这里!”Feren仍然死死护住孩子的眼睛,不让他看那一地的血,拉着他扒开混乱的人群,一溜烟跑到讲堂外的空地。深秋的校园一片萧瑟肃杀,寒冷刺骨,但意外地比温暖的讲堂让人觉得亲切和蔼。

“你……你没事吧?”Feren低下头,担心地看着Thranduil,“有没有吓到?”

Thranduil脸色苍白,连平时像抹了胭脂一样红润的嘴唇都没有血色了,一副吓坏了的样子,眼神也空洞无神。Feren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花坛边上坐着,用身体挡着讲堂出口的方向,不让他看见一会儿裹着白布的尸体。

“你流血了。”Thranduil抬起头,突然说。Feren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果然被一个飞起的玻璃碴划了个口子,笑了笑,“没事,一点小伤。”

“……”Thranduil好像心情特别沉重的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手绢,伸手去擦Feren脸上的血,“…对不起……”

“嘿,你这人还奇怪得很呐。”Feren笑道,“有什么好道歉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这真是意外中的意外啊,虽然按照他的脾气,当时肯定会说出我的事情,而且是当众大声点名,但是天公竟然这么神奇地让他永远闭了嘴,一定是上天的安排吧。”

“你……听到他说的最后一个词了吗?”

“啊?我就听到他说’他就是……‘,然后就起风了,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连你都没有听见对吧?”Thranduil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忧郁,“你肯定是全场听得最认真的人,你也没听见人名,对吧?”

“听见什么啊……他还没说出口吧……”


Thranduil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但仍然是一副心情沉重的样子。起初Feren以为他只是被吓坏了,毕竟在眼前的一条命就这么没了,确实有些惊悚,况且确实并没有人听见“Furon之子”这句话,就连第一排的人都没有听见,这件事应该是平平安安结束了才对。但过了很长时间,甚至都快到精灵新年了,Thranduil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的模样,好像一直在想什么事情,随时紧锁着眉头。Feren知道,他不主动说的就不该问,但还是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了。


“Feren,谢谢你。”

——精灵新年前夜。这是Feren脑海中,Thranduil失踪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Choose Your Own Path”:《唐顿庄园》里男仆托马斯看的杂志上的字样,是一个治疗同性恋的广告。

**精灵大约在50到100岁间成年,那么34岁大概看起来大概十多岁吧(?)反正知道他看起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把一个成年男人背起来并不可怕就行。至于他打败坏人的方法,其实是用自己的美貌和智慧把对方闪瞎啦(不。

 ***欧耶耶很久没上场了,他还有很久才上场。不要急,我还记得tag是欧瑟来着, 废话这么多都是为了他们啊(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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