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河流,15


“大自然是残酷的,有时竟以折磨自己的儿女为乐。”


从千石窟宫殿门前的埃斯加尔河都因河乘船北上,沿着明迪布河道逆流行五天的水路,再向西乘坐半天的马车,便抵达了多瑞亚斯最北方的城市,丁巴尔隘口。在米尔寇尚未返回中洲的古早年代,精灵紧贴着丁巴尔隘口修建了一条古道供人穿行,然而北方大地已经沦陷,乌苟利安特丑恶的后裔潜伏在丁巴尔旷野北部的南顿涡塞布山谷,偶尔匆匆路过的旅人只得战战兢兢地在荒芜的古道上行走,丁巴尔隘口已然成为绝望的旅人唯一的驿站。此关隘把守着美丽安环带和北方阴霾的边界,虽说险恶,但至关重要。


“怎么样?”

“这位公子……当真是您的儿子?”

“是。”

“啊,怎么说呢。我从没见过一个贵族精灵会营养不良到这种程度。您真该把他留在眀霓国斯的,毕竟这里苦寒,不是休养的地方。”

“……”

“那应该是营养不良造成的生长痛,挽回得及时的话不会有太大问题,如果以后还疼,可以暂时帮他按摩一下,但这样并不能根治。还有就是……”

“假死是吧,这我知道。”

“那太好了。只是可惜他还这么年轻。”

“……”

“您要进去吗?我刚给他用了些药,估计现在已经睡着了。最好不要惊醒他——您知道,这种时候当事人总是很沮丧的。”

“我会小心的。多谢。”


医师的眼神有那么一丝古怪,但秉着职业精神,并没有对眼前这位极度不负责的父亲做出更多的评价。

估计没有哪个神志清醒的父亲会带着自己生病的孩子来丁巴尔隘口休养。Oropher对此早有心里预设,但听到这些冷冰冰的宣告,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决定——显而易见,这不是对儿子最好的安排,何况他从未征求过儿子的意见,这五天的水路极不好走,儿子一直在晕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清楚过。Oropher甚至不太确定,等儿子醒来发现自己被带到这样一个地方之后,会不会失望得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果然已经睡着了,Oropher站在门边往里偷窥,松了一口气。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儿子的侧脸,仿佛生怕目光的重量将他压垮。

你在梦些什么?是悠闲的,还是恐怖的?但愿伊欧牟大神垂怜,赐你一夜无梦的安眠。Oropher替他拨开几缕荡在眼前的金发,触到儿子微微发烫的脸颊,也看到了他脖子上常用衣领挡住的刀疤。父亲貌似平静,但却当真是心如刀绞,他想起Melian的言语,那些论断就像医师的诊断一样冰冷无情。


“无论是伊露维塔的儿女还是维拉的造物,一生的福乐虽各有不同,但终究是有限的。谁若想超越自己的限额,比如索求不该有的长寿,往往徒劳无功。即使成功了,也如同用刀抹黄油,只是把福乐越抹越稀罢了。所谓过慧早夭,便是人们从历代早夭的天才们身上汲取出的朴素真理。拥有了超越精灵极限的智慧,只会迅速穷尽一生的福乐,生命像流星一样璀璨又短暂。有人说这是伊露维塔的狭隘,见不得有人优秀耀眼,有人说这是天资过慧的人说了太多真话,透露了天机而不见容于世,也很诗意的比喻说,见到花园里最美的花当然是摘下来,见到最优秀的人,曼督斯自然想纳入囊中。

“Olórin是纳牟和伊欧牟同源而生的迈雅,和在曼督斯神殿、罗瑞恩花园工作的迈雅交情甚厚。他专程去拜访了在曼督斯掌管首生儿女命运的好友,破例查了一下你儿子的命簿——很遗憾,他本该在二十五岁就病逝,然而无数的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拖到了今天,其中包括十六年前我阻止了他的自杀。由于我们的阻挠,他获得了命运之外的寿命,而为了不走火入魔,只能牺牲其他的东西,比如健康、缘分和快乐。简单来讲,这些就像是祭品,只有用血腥的献祭,才能换来超自然的力量。”


这些话只是表面,真正的意思Oropher品味起来苦涩无比。


在伊露维塔的庇佑下,精灵的灵魂永生,但并不等同于他们的肉体不会衰老。除了癌细胞,没有什么可以永生,而衰老正是避免恶性疾病的一份礼物。每个精灵,一百年内长到成年,五百年内步入老年,最终都会经历一次类似于死亡的疾病,全身的细胞在几天之内全部凋亡又重新增殖,重获新生,每五百年左右周而复始。这种现象有很多名字,比如“周期性假性死亡”,俗称“假死”,因为这是只肉体的死亡,但灵魂的自我认知是连续的。后世中最长寿的人类努曼诺尔人最多只能活到五百岁,正是到了伊露维塔儿女肉体的极限。这种经历伴随着精灵民族一路发展,逐渐被接受,现在所有的精灵都能坦然面对,只把假死当做请两天假就没事的小病罢了。


可是有哪个精灵仅仅五十岁就经历假死呢?这意味着他的一生将比其他精灵多受十倍的罪,每五十年就要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新陈代谢!在精灵的时间观看来,他的人生如同朝花夕拾,刚刚步入少年就已经开始衰老……


献祭……Oropher痛苦地默念这个词,说得真好听,可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他做错了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惩罚他?难道聪明是罪?美丽和幸福也是罪?


Oropher气得想砸东西,觉得满腔怒火在身体里钻来钻去,甚至要从腹部刚刚愈合的伤口喷出来了——真是讽刺,上天为什么不惩罚我呢?为什么让我和其他精灵一样,再重的伤没几天就能痊愈?曼督斯你要是听得见,就高抬贵手把我的命收了吧,把我剩下的福乐都给我的孩子,不要让他受这样的苦……


他感觉儿子好像动了一下,紧张地回过头,看见Thranduil像小婴儿一样蜷缩起身体,好像梦见了什么似的,不安地皱着眉。

银发精灵叹了口气,用手指轻轻梳着儿子的金发,顺便俯下身吻了一口他的额角。他想起Melian的叮嘱,说Thranduil内心并没有成长得足够强大,既然解开额冠的是父亲,那由父亲作为导师教他控制情绪是最好的选择。


“非常遗憾,毕竟我只是一个次级神,我创造的东西总是有缺陷的。这个额冠呢,当时只是想要帮助Thranduil控制情绪,但是有一些意料之外的副作用,比如说冻结了他一部分有关的记忆,并且让他的感情趋于冷漠——你知道,精灵和爱努最大的区别正是感情,感情丰富是他最可贵的地方,我不愿意因为我的缘故让他失去敏感和良知。我希望你能配合这项工作,Oropher亲王,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除了Thingol,你是我最信任的精灵,况且你也是Thranduil唯一能够投靠的亲人了。”


他妈的……Oropher苦笑,丧气地把脸埋在儿子的金发里。我自己都控制不好情绪,有什么可以教他的啊。而且你们这群迈雅背着我这么欺负我儿子,最后还要我来收场,是不是有点搞笑呢?


“……Atar?”

“啊!”Oropher慌张地抬起头,发现儿子正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睡眼惺忪,“我弄醒你了吗?”

“嗯……”Thranduil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抬起胳膊打了他一下,翻个身继续睡。


Oropher被萌得心都化了。当年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就这么可爱!虽然才过去数十年的时间,但现在想起来却恍如隔世。

如果说是这群迈雅费尽心机地教Thranduil魔法害他吃这么多苦,但也是这群迈雅跳来跳去地忙活才让他活到了今天。这完全是个悖论。尽管Oropher现在心疼得恨不得毁天灭地,但如果这些迈雅没有骗人,他还是该替儿子感觉活着真好。活着才有故事,才能改变,才有什么自强不息。如果他真的在二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就默默死去,如果十六年前他真的自杀而死,那连此刻的心疼都没有着落。这其中,功与过难舍难分,自己的缺席难道就不是帮凶吗?他感觉自己并没有资格评论迈雅们的所作所为,也没有资格怪罪儿子的选择,一腔怒火最终也只能憋回肚子里。


既然你已经选了这条路,那我也只能用余生陪你走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了。


…………


Oropher足足忍了七天没去骚扰儿子。他知道,假死这种事情其实有点尴尬,虽然在最要命的那几天会陷入昏迷,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会醒着,如果身边的人不是太亲密,被人目击那种不堪的样子反而会引发仇恨。Oropher不愿意挑战这段脆弱的亲情,所以决定还是暂时保持距离,而且决定等他好了就辞退那帮佣人,免得尴尬。

但好像只有Oropher一个人在尴尬。大多数佣人都激动地向他反馈,说小公子长得好看极了,对下人温和友善,被照顾了还会道谢,跟他在一起一点都不紧张。一个个就像被Lúthien公主亲了一口一样激动,弄得Oropher都不知道该不该辞退他们了。


“大人。”

“嗯。”

“您现在有空吗?”

“有。怎么了?”

“公子说……他想见您。”

“——?!”


如蒙大赦一般,Oropher马上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但是到了门口又不敢进去了,迟疑地往里偷窥。


金发青年好像刚刚洗完澡,头发上的水汽还没散,正坐在床边,笑着和那个帮他擦头发的佣人说话。他的笑容轻松又自然,仿佛能驱散深冬的寒冷。读唇语看得出他说了一句“谢谢”,把那个佣人乐得,乐呵呵地走了出来,甚至无视了在门口偷窥的家主。


“父亲。”

Oropher突然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儿子正望着自己,扶着床框试图站起来,似乎是想不用扶持地行走,虽然很小心,但松手的一瞬间还是两腿一软,往地上摔了下去。Oropher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他,却听见Thranduil脆脆的笑声。

“反应这么快,您已经痊愈了吗?”Thranduil低声笑,反手抓着父亲的手臂想借力站起来,但是失败了。

“托你的福。”Oropher也笑了。

“这么久没见您,还以为您打算软禁我呢。”

“想什么呢……”Oropher像提一只小猫一样把儿子提溜到床边坐下,自己蹲在床边,捏着他的手,“现在感觉怎么样?”

“身体不太听使唤,用不上力。”Thranduil摇摇头,握了一下拳又松开,叹了口气,“感觉像个废人。”

“没关系的,很快就没事了。”Oropher安慰他,心里有点苦涩。

Thranduil倒是不在意,看着父亲,眼睛里是Oropher从未见过的平静和温柔,“这里是您的地盘吗?”

“算是吧。”

“带我四处看看吧,我快闷死了。”年轻人兴奋地说。

Oropher看着自己的孩子。他的眼睛清澈极了,充盈着年轻精灵特有的旺盛求知欲,却没有Oropher所担心的抵触、反感,或是哪怕有一点点的不满意。

“你变了,Anduin。”

“为、为什么?”


Oropher没有回答。他笑着站起来,低头吻了吻儿子金色的发顶,“等你能自如地走路了,我带你去看看这里的秘密。”
















*跟你们说实话我写这种甜腻腻的东西羞得老脸通红……

为什么捅刀捅得糖都写不来了?!难道是我还不够爱他们?!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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