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河流,16


“我留不住所有的岁月/岁月却留住我/不曾为我停留的芬芳/却是我的春天”


人们常说,梵雅来自光和云,诺多来自火与金,帖勒瑞来自风和水;阿瓦瑞是黑夜,南多是影子,辛达是森林。是高耸入云的红杉,是三人合抱的古柏,是光洁修长的山毛榉——辛达是水养大的精灵,就像那些他们被迫热爱的树木一样,文化在血液里传了几万年,他们已经离不开森林了,离不开湿润与温暖。

丁巴尔隘口,这个名字总是和干旱、蛮荒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于是在人们的印象中,那是恐怖的地方,不幸的孤城,诅咒之都。人们大多已经忘记它原来的样貌。在黑暗未曾降临的岁月里,灰精灵的步伐曾向丁巴尔平原的更北方扩展,广阔的平原比阴暗的森林更适宜生存,在没有日月的岁月里,居民也能沐浴更多星光。丁巴尔隘口曾是繁华的交通要塞,盛产佳酿、骏马和美人,然而时过境迁,古城池的繁华已经一去不复返,草原和牧场也已退化成沙漠,这重兵把守的隘口是最后的绿洲,孤独地守护着王国的边缘。


Oropher是守城的将领,但不仅仅是妻子失踪的这二十多年,在日月升起之前他就常常在这里生活,他见证了这座城从无到有,又从繁华到荒芜。他向来不愿意生活在国王的眼皮底下,所以总是在边城游荡。明霓国斯的男性贵族都肩负着去边地轮流驻守的任务,一来是去安抚照料那些环带边缘的民众,带去王的恩泽,二来也是分散贵族们手中积累的权势。接到命令时,Oropher没有选择的余地,但如果有,比如在空闲的时候主动申请去驻守边疆,他总会选择丁巴尔隘口。


“您是一个怪人。”他金发的孩子这样评价他。“没有人会如此偏爱一片荒芜又危险的土地。”

“你不喜欢吗?”

“喜欢。”

“那你也是一个怪人了。”

“嗯,我不否认。”

“这里常常被干旱和沙尘暴袭击,不受美丽安环带的庇佑。除了自由,这里一无所有。”

“但是您看,这里有多么美的落日啊。”


风很大,大到令耳膜轰鸣,粗糙的砂粒被风卷起,硬生生地打在脸颊上,带走水分和血色。夕阳下,金发染上晚霞的红色,拉出长长的影子。


“您不是仅仅因为喜欢这里才带我来的吧,父亲?”Thranduil眯着眼睛看太阳沉入地平线,“如果您有什么打算,我们应该尽早商议。再拖下去,恐怕算是虚度光阴了。”

Oropher转过头,颇为疑惑地看着这半大的小家伙,“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有打算?”

“合理推断。”Thranduil跳开两步,这样抬头的幅度稍微小一点,“您不觉得无所事事的日子太长了吗?”

“这不就是休假的意思么。”Oropher往栏杆上一靠,心不在焉地笑。

“可是我们至少可以讨论一下吧?”

“你当真理解不了什么叫休假吗,亲爱的?”

“我理解。”

“不是什么好的方面吧我猜?哦,别提虚度光阴这个词儿,照你这么算,大多数精灵的生活和职业都是虚度光阴。”

“……”

与年轻精灵充满疑惑的眼睛对视几秒,Oropher叹了口气,突然莫名其妙地有点生气,语气忍不住变得严肃起来。“听着,我在这里吃过血的教训,就算我对此地有不可分割的情感,也不可能像一个傻瓜一样带着你来这儿旅游。此行的确有别的目的,但是,我不愿意像谈生意一样和你交易,谈条件、定死线、列计划……你大病初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有自信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连轴转地工作,但我必须告诉你,Melian种在你脑子里的那些关于‘任务’啦‘责任’啦这些屁话都不重要!你不是机器,不是谁的剑,在一切发生之前,你得是一个有丰满灵魂的精灵!”

Thranduil黯然移开目光,Oropher抓着儿子薄薄的肩膀晃了晃,逼他看着自己,“如果你生在理想国,衣食无忧,没有任何事情需要追求,你会用自己的生命做什么?你懂得享受平静和‘无聊’吗?那些平庸的人反而精于此道!你……”


Thranduil的神情突然变得有那么一丝沮丧,这停下了Oropher近乎愤怒的阐述——他并不因为Thranduil生气,这愤怒源于对Melian荒谬理念的不满,以及对自己失职的懊恼。他平生最怕看见的,就是儿子的这种失落的神情。


“为什么说得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伤感和委屈慢慢袭上了他灰蓝色的眼睛,“我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所有人都近乎疯狂地警告我,我是什么人,我该做什么……我接受!来者不拒!反正母亲离开之后,我没有哪一天找到过活着的意义!我一直以来都活得像一个容器,装填知识,吞食能量,去掉多余的感情和人际关系,只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学习,工作,把生活塞满,直到没有力气思考存在的理由!在我已经感受不到自己是个活物的时候,您居然,居然要求我学会像精灵一样悠闲自在!为什么?为什么要求我去做我最不擅长——”


一阵剧烈的头疼中止了他的争辩,他不得按着跳动的太阳穴慢慢降低重心。有个很不恰当的形容,他觉得自己在漏气,不过也没有更合适的形容。自从那次在森林里暴走了之后,他的魔法再也没有如此濒临失控过了。


感觉整个屋顶都在震动、风沙突然变得像刀子一样割人,绝不是一次优美的经历。Oropher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儿子护在怀里,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他面对的正是风暴的中心。

Oropher不合时宜地想起,在儿子小时候,和母亲的关系总是更加亲密,父子间总是发生争吵,即使出发点都是为对方着想也很难例外。无论是交谈还是教育,妻子几乎一手包揽。他从没掌握到那种让自己的外壳变柔软的方法,爱不能解决矛盾,矛盾反而会让爱隔阂。即使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变成了成年人,这个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为什么总是我在刺痛你呢。


“是我错了,对不起……”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儿子半透明的尖耳朵,“对不起……”


Oropher不知道过去了多久。Thranduil像溺水了一样扒着他的肩膀大口喘气,而他只觉得怀里这个瘦瘦小小的精灵真是脆弱极了——强大和脆弱从来都不是反义词。


“您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Thranduil拽着父亲的衣服,带着一丝哭腔说,“您永远…永远都不会知道!您…不理解……普通的生活对我而言有多么奢侈……”

Oropher小心翼翼捧着他的脸蛋,用拇指肚蹭掉他鼻梁旁的冷汗,等着他慢慢安静下来。他忍了太久了。任何负面的情绪掩藏太久都可能成为隐患,就像多年以后,毁掉贡多林的,无外乎只是迈格林心中压抑良久的苦涩。Oropher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不应该用做陌生人的方式做父子,别人的经验也毫无参考价值,这一点他们都清楚。然而无论在什么种族,亲密关系都太过昂贵,需要太多磨合与经营,以至于大多数人都无福消受。


…………


当天晚上,Oropher被楼上的一声巨响惊醒。其实也谈不上巨响,只是他自己睡得浅,加上楼上是给儿子暂住的客房,就显得格外震耳欲聋。Oropher将近两米的身高,腿长步子大,几步就冲到了楼上,推开门,看见儿子惨烈地摔在地上,毯子啊枕头啊被拉了一大堆下来。


“怎么了?”

“别……没事,从床上摔下来了——您回去吧。”Thranduil连忙摆手,按着小腿的另一只手往身后躲,“这地方…我不怎么习惯,不小心就摔下来了……”

Oropher看着儿子略带尴尬意味的笑,管也没管,把他拦腰一抱,扭头就往外走。

“您……您干什么?!”

“少废话。”

“放我下来!我能走……”

“能走才怪。说,你是不是生长痛发作了?”

“生……什么痛?”

“就是半夜小腿和膝盖疼。”

“嗯…您怎么知道?”

“医生跟我说了的哟。而且你屋里怎么那么冷?不是让佣人点了炉子吗?”

“我觉得热,就给熄了。”

“撒谎。”

“那么好的木材,烧着我睡不着。”

“……”


Oropher倒是从来都不在意木材可不可惜。初春夜间的平原冰冷刺骨,没有人会傻到摆着柴火不烧。感受到父亲卧室里的扑面而来的暖意之后,Thranduil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哭。原来让四肢失血发冷的是室温啊,他恍然大悟。


但还是疼。小腿的骨头缝里某根筋不停地抽搐,疼得他恨不得把腿锯掉。


“您在做什么?”Thranduil看着父亲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心里发毛。

“没什么。”Oropher坐在床沿上,逮着儿子的脚踝把他的睡裤撸到膝盖上方,吓得Thranduil差点跳起来。Oropher抬起犀利的单眼皮瞪了他一眼,弄得小家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畏畏缩缩地坐在床上不敢动弹。


他明显感到父亲更高的体温,也必须扭捏地承认力道和位置都很合适,骨头缝里的抽痛渐渐平息了。但他却有种极罪恶的感觉,仿佛置身于色情犯罪现场——联想到色情这个词正是因为亲密的皮肤接触。Thranduil长这么大岁数,记忆中从不曾被动而毫无准备地和别人进行皮肤接触,拥抱这样的动作都会让他觉得后怕,更不要说被按摩了。在Thranduil羞涩的世界观中,一切身体接触都有很大程度上的性暗示,包括社交礼仪中的握手和亲吻。就算这一切都只是反应过度,但自己何德何能,有资格劳驾父亲为自己服务?


“绷这么紧会抽筋哦。”Oropher拍了一下他的小腿肚,“放松一点。”

“已…已经不疼了……”Thranduil小声说,忙不迭地抽回自己的腿,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床上。“谢谢……那我…不打搅您了。晚安。”

“诶——!”Oropher逮着他的胳膊,“你上哪儿去?”

“回…客房……”

“别这样嘛,你看你连衣服都没烤热呢!要知道,你要是不把这些热量吸收了,那些木材烧得更可惜,你也白受罪,何苦呢。”


到底还是心疼木材。Oropher看着蹲在壁炉边烤火的Thranduil,摇摇头。

Thranduil盯着温和燃烧的火苗,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既不打算动弹,也不打算开口,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鹿。Oropher想起自己以前养过的那头小鹿,一开始也是羞涩又恐惧,解决办法就是时间。他什么也没说,把儿子拖到旁边的软椅上,拿来一条毛绒绒的毯子披在他身上。Thranduil抱着膝盖,毛毯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


“明天你可以去看看这儿的图书馆。”Oropher坐在软椅的扶手上,笑着说。

“?”Thranduil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父亲,“这里……怎么会有图书馆?”

“因为这座图书馆,这个城市才留到了今天啊。”Oropher隔着毛毯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心里暗爽了一阵。“我本来想再等一段时间的,但我想了想你今天说的话,或许直接一点会比较好。”

Thrandui笑了,非常自然地。他笑着拉住父亲的手,“谢谢。”

Oropher耸耸肩,弯下腰在儿子脸颊上亲了一口,顺便小声说,“你不介意我亲自带你去吧。”

“很…很痒啊……哈哈哈……”热的气息呼在脖子上奇痒无比,Thranduil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又无处可躲,凭力气又拿父亲无可奈何。“我不介意,我很高兴能跟您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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