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河流,5

Melian是Thingol的妻子,多瑞亚斯的王后,常驻中洲的最强大的迈雅。人人都知道王后高大而美丽,一头乌黑的长卷发,育有世界上最美丽的精灵公主;可很少有人知道更多了——神出鬼没的客座教授,喜怒无常的傲慢王后,没有人和她走近到足以了解她,也没有人敢于对她滥加猜测。

 

博学,冷漠,高贵,在世人眼中我大概就是这样的吧,Melian静静地想,若无其事地走过豪华而庄严的明霓国斯。

太阳升起后中洲发生的变化还真是翻天覆地,尤其是节气,春夏秋冬随着太阳运作变得无比地规律。看来有必要改一改每年夏天出巡的老规矩了,刚刚随丈夫出巡归来的王后叹了口气,"一年"变短了啊。

 

"怎么了?"Thingol温柔地搂住妻子的腰,"为什么刚回来就唉声叹气的?"

"嗯,没什么。"Melian心不在焉地笑笑,顺势靠在丈夫肩头。他们年轻的时候经常一起在居所附近逛,俗称恋爱必备项目"轧马路",现在虽然已经是老夫老妻了,走在一起的时候依然会时不时陷入旁若无人的状态。

"你很不安呐,亲爱的。"Thingol笑着低下头,"想起什么烦心的事了吗?"

Melian摇摇头,轻轻推开半拥着自己的精灵王,低声说,"还记得我们刚离开时,你弟弟来找你的那件事吗?"

Thingol一愣,半天才迟疑地点点头,"是,我记得。"

"那件事处理得不好。"

Thingol惊讶地看着一向不评论自己作为的妻子,强忍下心中的火气,"为什么说起这个?"

Melian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摇头,看了精灵王一眼。"总之我得去学院区一趟。"

"现在?!"Thingol惊讶地看着妻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恭迎国王回城的护送队伍,着实吃了一惊,"你要干什么?"

Melian没有回答。

 

她松了一口气,躲在一个没人的小巷子里,把头上沉重的额冠摘下来。其实和Oropher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暗笑,有些疲惫地擦着那些宝石表面零星的水雾。她就是想的找个理由离开而已。

好久没回过学院区啦,该回去看看了,她努力打起精神,瞧我这客座教授多么名副其实。

 

街上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她一个人慢慢走在这条不知道走过多少次的路上。这是一座她亲自规划的城市,用着她主持编订的法律,作为设计者,她是惶恐的——这么多人生活在自己定下的规则里,一切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悲欢离合,她该负责几分?谁知道创造也是需要勇气和胆识的呢?Melian自嘲地笑笑,就凭这气量,我怎么能跟西方的大能者比啊。 

寄人篱下,永远只能身为大能者的侍女,注定默默无名的命运是她不能接受的;过度明媚耀眼,除了赞歌没有其他主题的千篇一律,波澜不惊的阿门洲让Melian感到反胃——所以她逃离了。她自负有才,就这么纵容了自己不服输的野心,选择了一无所有的中洲。现在的Melian,有了全阿尔达独一无二的精灵家庭,有了权倾朝野的社会地位,有了需要仰仗她的庇护的国土,可她却依然厌倦了。

 

我为什么会厌倦呢,她不停地想着这个问题。

 

有的时候这种厌倦竟然如此强烈,就像刚才那样,足以让她远远逃离深爱自己的丈夫,逃离人群和欢呼,却依然无法逃离这种厌倦。一定是一切都太平静、太美好、太kistch了。难道我需要再次制定逃跑计划了吗,她不安地思忖,抛下这一切,抛下丈夫和女儿,再一次离开?

 

她深知自己的毛病,所以早早地把这座高等学府据为己有,让自己在做够了王后的时候有机会换个身份,短暂地松一口气。可要是有一天,这个"客座教授"的身份也让她厌倦了呢?

 

胡思乱想着,Melian独自来到了费荣学院。

 

唉,我真是胡闹啊。王后看了看自己一身过于华丽的装束,思考了几秒钟,打了个响指,衣衫瞬间换成了平常的朴素装束,这才迈步走进大门。

 

已经黄昏了,火红色的夕阳把校舍染得一片橙红。大概授课时间已经接近尾声,教学楼里空空荡荡的,学生们也零零散散,稀稀拉拉地悠闲走着。

漫无目的地,Melian像参观校园一样一层一层地逛着空荡荡的教学楼,从底楼逛到顶楼,再慢慢一层一层走下来。有一两个教室里还有几个学生围着教授议论,但大多数教室已经空了,只有晚霞暗淡的光线。

 

她突然发现一个空教室还亮着灯。

 

现在还有这么不懂事的学生吗?她皱皱眉头,不是说过阶梯教室是最耗蜡烛的,一定要记住关灯吗?满腹疑窦,她走到门边朝里张望。

教室里只有一个精灵,出人意料的是,那是一只小精灵。他戴着一顶遮住所有头发的深色蓓蕾帽,踮脚站在很多叠起来的凳子上,拿着粉笔在巨大的黑板上写着什么,几乎已经写满了。

Melian觉得很奇怪,饶有兴致地仔细看下去。看黑板上的内容大约是教授留的课堂作业吧,可这么小的孩子在这干什么呢?看样子也不像是乱涂乱画嘛,这个解答过程……诶,还蛮有趣的诶。看着看着就入神了,Melian也没管那么多,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寂静一下子被打破,小精灵吓坏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叠了几层的凳子上摔了下来,额角重重地磕在地上,顿时痛得蜷成一团。Melian自知不好,轻呼一声,赶紧跑过去,想去把这个陌生的小孩扶起来。但小精灵似乎并没有领会王后高高在上的好意,迅速自己爬了起来,眼里还含着疼出来的眼泪,冷冷地直视Melian的眼睛,不说话。

"冒冒失失地打断你,真不好意思。"Melian心虚地笑,蹲在小精灵面前,"你没事吧?"

"我没事,陛下。"小精灵面无表情,一边说一边有一行细细的鲜血从额角的伤口顺着脸颊流下来。他默默地捡起被撞到地上的书抱在怀里,就像没有看见Melian似的,转身去扶倒了一地的椅子。

"你流血啦。"Melian不安地抓住小精灵,掏出自己的手绢,"对不起,是我的错。"

"是我自己不小心。"小精灵惨淡一笑,挣脱王后的手,赌气似的扶起地上的椅子。

Melian讪讪地跑过去帮他,觉得有点惭愧,但心里的好奇却愈演愈烈。"你是谁,在这做什么?"她也没管那么多,很直接地问。

小精灵没好气地回答,"我在等我同伴,顺手解一下习题而已,很抱歉没有熄灯,不会有下次了。"

小精灵客气地行个礼,转身就走,一点也不在乎甩王后的脸,也不在乎自己的腿在台阶上磕得很痛有点站不稳。很少有人对王后是这样的态度,除了可以理解的愠怒之外的冷漠几乎算是一种顶撞,更何况在他这个不合时宜的年龄。Melian有点惊讶,却也愈加好奇了。

Melian追上去,搭着小精灵的肩膀稍稍用力把他按住,蹲下来,真诚地平视他灰蓝色的大眼睛,"真的非常抱歉。你愿意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吗?"

 

小精灵冷漠地看着她。Melian觉得那眼神和这副弱小的身躯是那样的不贴切,涌动着难以理解的悲痛和怒意,冰冷,苍老。她费力地解读着这个陌生人,也把自己的心坦开让他浏览——自从在森林里遇见Thingol之后,她再也没有对哪个精灵这样做过了。

 

就像被火烤化了冰,那句不经意的道歉意外地起了效果。小精灵终于接过了Melian手中的手绢,浅笑了一下。Melian如释重负,心情好了很多,热情地接过小精灵手里的几本书,牵着他的小小的手,"跟我来。"

 

……

 

"能把帽子摘下来吗?"Melian一边在柜子里翻一边说。虽然她是学院的稀客,但办公室却一直准备齐全,包括简单的医药设施。她很快找到了医药箱,转过身,正好看见缩在沙发上的小精灵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像最细腻的沙滩般柔和的金色长发。他一直一言不发,沙发只拘谨地坐了一半,低着头搓着手里的帽子。

Melian心里一咯噔。她走过去,无言地用棉球擦了一点药在他流血的额角,以及他摔破了的膝盖。"你叫什么名字?"她给他的伤口贴了一小块胶布,温柔地问。

"…Thranduil。"金发的小精灵轻轻说,轻得像呼吸。

Melian笑了,点点头,"好名字。是什么寓意呢?"

"名字就是名字,没有寓意。"Thranduil面无表情地说,"寓意是人们臆想的。"

"是吗?"王后笑笑,收起药水瓶,"让我猜猜…duil,你是春天生的?"

Thranduil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冬至。"

之后就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然而Melian不打算放弃挖掘,坐在他身边,"那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戴帽子?"

"……"Thranduil沉默了很久,久到几乎让王后失去耐心才轻声说,"这样安全一点。"

"安全?"

小精灵安静地点点头。

 

Melian叹了口气,感觉实在很难继续这段一直是自己在发问的对话。即便是自己已经如此放低身价,她依然无法得到这个孩子的信任和倾慕。这样的失败,在魅力四射的王后的生命里几乎是第一次;这让她觉得很不适应,但也很新鲜——就像注入死水般的生活里的一股活流。

 

"我该走了。"Thranduil放下卷起的裤腿,遮住腿上的擦伤,站起来,"meldo找不到我会担心的。谢谢您。"

"等等!"Melian突然叫住他。刚才她一直试图判断他的口音,然而他的辛达语极其标准,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直到刚刚那句"meldo"。那是昆雅语,一下子把她破碎的推测连在了一起——"你是Oropher的儿子,对不对?"

她终于在小精灵脸上看到了一丝惊讶。Thranduil难以置信地转过身。

"你是金发,说明你一定有来自阿门洲梵雅血统;你的发色和Galadriel的有微妙的相似,比梵雅精灵的金发更接近浅灰,这是梵雅血统与银发辛达混血的标志,间接说明你的父亲是辛达的贵族;诺多精灵在六十多年前来到多瑞亚斯,若有通婚,孩子也至多是半大的青年;你对我怀有敌意,而且是长久的积怨,很可能是因为那条驱逐诺多的禁令伤害了你的母亲,而你的金发给你带来了危险和困扰;而唯一一个对此提出过异议的贵族精灵就是Oropher亲王,他曾经为自己的诺多妻子辩护,并且略微提到过自己未成年的孩子因此遭遇了不幸。你小小年纪来到这里应该不是孤身一人,应有亲密的亲属在明霓国斯;你称呼朋友为meldo而不是mellon,说明你的母语不是辛达语,但是辛达语却说得如此完美,而你谈吐文雅,温和冷淡,对王族没有畏惧。综上所述,联想到Oropher亲王很正常吧。"

Thranduil脸上浮现出一种淡淡的惊讶,没有否认。两个聪明人之间是极容易产生互相欣赏之感的。Melian走到他面前,诚恳地握着他的双手,"对不起,各种意义上。你愿意原谅我吗?"

Thranduil苦涩地一笑,"我想这些都不是您的错。"

"那我们和好啰?"Melian伸手抱住小精灵,轻轻吻了吻他的脸,"原谅我的话,明天下午两点来这里见我好吗?"

小精灵抬了抬眉毛,"收买我吗?"

Melian一愣,"噢!可以这么说!"

"我很期待,陛下。"Thranduil淡淡地说,戴上帽子。这次他没有把头发塞进去,而是用帽檐遮住了伤口。

美丽的王后嫣然一笑,和他告别。

 

相似相溶;相遇即反应。这两个绝顶聪明之人的相遇,即将彻底改变彼此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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